在夜晚,当眼睛长久地盯着一束被黑暗环绕的光芒时。
光会消失。
光像是瞬间被吸入了黑色的虚无中。
我看不见它了。但是。
一眨眼。它又出现了。
我直到现在还在被这个近乎诡异的过程深深吸引。
我知道。并不是光消失了。
而是在我盯着这道光时。有什么东西出现了。
是它。使我无法再看见那道光。
事实上,我对这其中所蕴含的科学原理并无兴趣。
使我着迷的是。一种像是被自己的双眼所欺骗的。不可思议的感觉。
这让我意识到,我亲眼所见的这个事实,却绝非事实。
是我的眼睛欺骗了我的大脑。还是光与黑暗欺骗了我的眼睛。
我丝毫不在乎这些。
但是我在乎“它”出现的这个时刻。
后来我认为。让我感兴趣的。
是一种隐藏于其深处的荒谬性。
这同样也使我想起。
我十四岁时在学校操场上看到的一颗彗星。
就像书里说的。它真的拖着一条尾巴。有四种颜色。
我从没见过彗星。它看起来就像一只发光的透明昆虫。倏然掠过广阔的夜空。
直到它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时,我还是难以相信这是真的。
它的出现只不过持续了一秒钟的时间。
但这一秒钟。这颗短暂的星。就像一粒闪光的灰尘。一个偶然的记忆的碎片。
从此时隐时现地伴随并贯穿了我整个悠长而宁静的少年时光。
成为了我对年少记忆最清晰而鲜明的回忆。
然而直到今日。我才终于,并且仍然只是部分地,体会了它们对于我的意义。
我学会了承认一种由出生起就始终与我这具确凿的生命与存在相依附的荒谬的偶然性。
很久以来。我都坚定地认为。这个此刻我所能感受到的自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存在。
是一个天生赋有特殊意义的个体。
然而事实上并不是如此。(不过,谁不曾这样看待过自己呢?)
我只是一个由于偶然性随机降生于这个世界的人类。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我的出生与存在。形单影只。没有目的。也没有任何特殊的含义。
充满了令人沮丧的荒谬性。就像一颗某个夜晚将要坠落的彗星。
可是。当我真的看到那颗彗星的时候。却明白了。
我所要探寻的存在。不是一个由某点线状延伸的,绵长而明晰的事或物。它甚至也不是一种意识或思想。
它是一个时刻。一个被充满了的时刻。
就像彗星出现的那一秒。和那个突然出现在光芒与我的视网膜之间的“它”的到来的那一刹那。
一个对于我来说,可感的,充盈的,难以复制的完美时刻。
那颗充满偶然性的彗星的降临所带给我的意义,是令我难以预料、无法估量的。
虽然这颗彗星可以换成其他任何一颗与它相似或是完全不同的彗星。
但是这个它到来的时刻,以及这个时刻在今后对于我所具有的意义,是无法用任何东西来替换的。
这一秒。这个与宇宙中所有彗星都没有区别的彗星。传递给我了一种深刻的而完整的存在感。
于是对于我。它成了一个无可取代的存在。
这时我思考了一下自己的一生。
想到了那些我偶然间遇到的,却对我有着深远影响的人和事。
在那些特定的时刻。我发现。我的存在处处显现于其中。
它们不再显得荒谬而悲哀。因为。
作为一个个体。相对于最初那个一无所有(甚至连目的也没有)的自己。
我得到的,比起我所期望与要求的,已经多出了太多。
我无须再用自己的双眼刻意地去寻找我的存在。
也无须在各种处境中通过反抗什么来确立自身。
我要做的。只是坦诚地对待自己的意志与愿望。
坚持着一种向着清醒的努力。
充分地。毫无遗憾地。生活下去。

